摘要
闫向军认为,AI提升个人效率未必增加旅游企业利润;常规内容贬值会压缩收费空间,企业须调整流程和权限,以稀缺服务与可靠交付建立购买理由。
最新公布的麦肯锡《2026年人工智能现状》有一组意味深长的数据:2026年AI应用调查里,80%的受访者认为AI促进个人生产力的提高,而37%报告AI对企业利润有正向贡献,后一比例与上年基本持平。也就是:人干得更快,企业为什么未必多赚钱?
以旅游业为例,说说这件事吧。
先说明,这些数据来自全球跨行业调查,不能直接作为国内旅游业的统计结论。
但它们提出的问题是真实而深刻的:一个人完成工作的能力提高了,为什么他本人未必更值钱,所在企业也未必更赚钱?
要回答这个问题,不能只盯着AI替人完成了多少工作,还要看这些工作原来为什么值钱、现在为什么仍有人付钱,以及付出去的钱最终由谁获得。
省下来的时间,不会自动变成利润
设想一家旅行社,计调过去用半天制作的行程,现在十几分钟就能完成。就这项任务而言,效率确实提高了。
但接下来呢?
如果供应商确认仍要等两天,报价仍要经过多轮审批,销售承诺与接待能力仍然脱节,那么行程制作得再快,游客也未必能更早得到一个可以购买的产品。
即使这些环节都加快了,如果订单没有增加,员工省下来的时间又没有用于改善服务或减少其他开支,企业利润仍未必明显变化。何况,系统接入、内容核验、员工培训和持续维护,也需要投入。
这里至少隔着两步:先把某个人节省的时间,转化为整项服务的改善;再把服务的改善,转化为新增收入或实际成本下降。
因此,做出更多方案,不等于卖出更多产品;回复更多咨询,不等于获得更多客户;处理一笔业务更快,也不等于完成这笔业务的全部成本更低。
这并不是否定效率的价值。少加班、少等待、少出错,本身就值得追求。只是员工获得的便利、游客获得的体验改善,与企业财务报表上的利润,不能混为一谈。
与以往的技术变革不同,AI首先增加的是员工个人的能力,增加的是一种经营可能性,而不是直接交付一笔利润。
企业需要决定,省下来的时间究竟用来做什么:扩大接待能力,改善服务质量,开发新产品,还是减少不必要的投入。没有这些后续变化,效率就可能停留在某个员工、某道工序、某块屏幕上。
不过,这还不是问题最深的一层。
即使企业把流程打通了,成本确实降下来了,利润优势仍可能难以保持。因为竞争者也在使用AI,尤其是游客也在使用AI。
当更多人都能做,原有的本事就会重新定价
效率提高,回答的是“你比过去做得怎么样”;市场竞争追问的,却是“别人为什么仍然需要你”。
这两个问题之间,存在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差别:绝对能力提高,不等于相对优势扩大。
2026年初,阿里巴巴宣布千问接入飞猪等业务,开放测试旅行规划与预订等功能。按照公告,用户可以提出需求,由系统协助设计行程、比较方案,并通过飞猪完成相关预订。
这件事对旅游业的意义,不只是旅行社多了一件工具,而是游客也多了一件工具。
对主要依靠查找公开信息、比较常规报价、拼接标准行程提供服务的旅行社而言,竞争因此发生了变化。它不仅要比同行做得更好,还要证明:为什么游客不自己完成,而要另外付钱请它来做?
这里发生的,不一定是工作失去了用处,而是完成这项工作的能力不再像过去那样稀缺。
一份旅游行程仍然有用,但当游客可以方便地获得多份质量相近的旅游行程,单纯制作旅游行程的收费空间就可能受到挤压。一项资源查询仍然不可缺少,但当新人借助系统也能迅速完成,老员工掌握这项技能所形成的优势就可能缩小。
由此看,AI对职业的影响,未必首先表现为一个职业名称消失,更可能表现为这个职业内部,哪些本事还能支持原来的报酬。
计调仍然叫计调,但查资源、比报价与判断供应商是否可靠,不再具有同样的稀缺程度。导游仍然叫导游,但复述公开资料与根据现场情况组织一次有吸引力的游览,也不能继续被笼统地算作同一种服务能力。
职业还在,不代表职业内部的本事仍按原来的方式定价。
麦肯锡调查中,14%的相关受访者报告,过去一年所在组织总人数因AI而下降,低于此前32%的预期。这既不能证明岗位安全,也不能仅凭人数变化较小,就判断劳动者受到的影响有限。
岗位保留下来,工作内容仍可能被重新组合。尤其是2026年以后,智能体干活替代了聊天对话。
同程旅行在2026年中期业绩材料中披露,在常规咨询已高度自动化的基础上,继续扩展AI客服场景,并为人工服务配置AI工具箱。
这不能证明同程裁减了客服,却提示了一种值得关注的分工变化:如果简单问题不断交给系统,人工接手的业务,就可能更多集中于投诉、争议和突发情况。人没有减少,人工接手的活少了。
人类的工作更难,也不意味着报酬必然更高。报酬还取决于具备这种能力的人是否稀缺、企业是否需要,以及劳动者能否争取到相应回报。
因此,不能把“会使用AI”直接等同于“更有议价能力”。一个人可能借AI完成更多工作,却因为更多人也能完成同样的工作,而变得更容易被替代。会使用AI成为职业门槛。
真正需要追问的是:借助AI之后,你为游客解决了什么别人仍然不容易解决的问题?
游客买的不是企业的工作量,而是一次值得购买的旅行
如果一家旅行社原来需要花很多时间制作方案,现在只需很短时间,它很容易把这理解为自身价值的提高。
但游客未必这样理解。
游客没有义务因为企业做了更多方案、使用了更先进的技术,就支付更高的价格。他购买的,是这些工作最终带来的结果。
这也是为什么,AI可以提高旅游服务的便利程度,同时压低某些服务的价格。
假设几家旅行社都借AI降低了行程制作成本,又都提供相近的产品,那么竞争就可能使部分成本节省通过降价转给游客。游客花更少的钱获得相同甚至更好的服务,技术创造的价值并没有消失,只是没有全部留在企业利润里。
这里要分清三个层次:服务对游客有没有价值,游客愿意支付什么价格,企业扣除全部成本后还能留下多少利润。
有价值,不等于一定能够高价出售;价格下降,也不等于价值减少。
那么,旅游企业应该从哪里重新建立付费理由?
可以从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开始:方案上写得很好,到了现场,能不能真正实现?
为一个带老人和孩子的家庭设计行程,并不只是把“亲子”以及“轻松”放进文案。交通衔接是否合适,游览节奏是否可承受,休息安排能否落实,临时变化时是否有替代方案,都需要验证和协调。
为游客安排一次文化体验,也不只是生成一段动人的介绍。活动是否真实可约,参与方式是否适合这批客人,讲解能否让人理解眼前的事物,现场体验是否配得上此前的期待,才决定这项服务有没有兑现。
再漂亮的方案,也不能替游客打开一扇实际进不去的门。
因此,当方案越来越容易生成,旅游企业更需要证明的,是把方案变成现实的能力,以及让这次旅行值得发生的能力。
这既包括减少麻烦、降低不确定性,也包括创造发现、理解和惊喜。旅游不只是避免出错,还应当让游客获得原本不容易获得的体验。
不过,不能由此得出“人工服务天然值钱”、“在地体验天然可以高价”的结论。如果游客感受不到差别,或者其他经营者能够轻易提供相同的结果,这些标签同样难以支持溢价。
也不能简单划定“AI负责信息,人负责温度”。判断标准不应是谁完成了某个动作,而应是游客最终得到了什么,以及这种结果能否稳定实现。
AI同样可以帮助企业发现更细致的需求,降低服务小众客群的成本,使过去难以盈利的安排变得可行。关键不是坚持哪些工作必须由人完成,而是把人和技术组织起来,创造真正值得购买的结果。
标准化、低价格的产品也有生存空间。它们未必依靠独特体验获得溢价,而可以依靠较低的整体成本、可靠的交付和适当的业务规模盈利。问题在于,企业要知道自己究竟靠什么赚钱,不能把所有同行都能获得的工具,当作自己独有的优势。
从个人本事到企业能力,中间隔着组织和权力
一个计调能够迅速判断某条线路存在问题,却无权调整供应商;一个客服能够理解客人的合理诉求,却只能重复规定话术;一个店长能从系统中看到经营机会,却不能及时调整资源。
在这些情况下,企业组织成员增加信息和建议,未必就能改善结果。
真正的流程改造,不只是重新分配人和机器的工作量,还要重新安排判断、执行和责任之间的关系:谁确认信息,谁作出承诺,谁有权处理例外,发生问题后谁负责,以及处理结果如何用于改进下一次服务。
麦肯锡报告中,符合其高绩效标准的企业受访者约占6%;这一群体中,近四分之三表示因AI而根本性重做了工作流程,其他企业受访者约为四分之一。这里的高绩效,是指至少5%的税前利润归因于AI,并认为AI带来了显著价值。两者的相关性不能直接证明因果,但值得注意的,显然不只是工具数量,而是工作方式是否改变。
对于旅游企业,可以据此提出一个判断:个人效率能否成为企业能力,取决于企业能否把分散的判断和行动,组织成持续兑现服务承诺的机制。
但组织能力增强之后,又会出现新的问题:这种能力掌握在谁手里?
首旅酒店2026年半年报披露,AI数字店长已用于智能查询、流量预测、智能调价和营销优化;公司同时通过全员、流程和知识在线,支持集团到酒店的垂直化管理。
从这样的系统能力出发,可以进一步追问:当总部能够更直接地掌握门店信息,是把更多决定交给门店,还是把更多决定集中到总部?
技术为两种方向都提供了条件,却不会自动替管理者作出选择。
同样一套系统,可以帮助店长摆脱重复事务,把精力用于现场经营;也可以把更多经营判断转移到总部,使店长主要负责执行。组织层级减少,并不必然意味着一线拥有更大的自主权。
这就揭示了“AI赋能”背后常被省略的问题:赋予了谁什么能力,又赋予了谁什么权力?
如果员工承担的责任增加,能够调动的资源和处理例外的权限却没有增加,那么工具可能让他更清楚地看见问题,却仍然无法解决问题。如果企业只把AI带来的效率改善转化为更高的工作定额,员工也未必能从效率提升中得到更多回报。
反过来,如果企业给予必要的权限、训练和支持,并让员工分享改善服务带来的收益,个人能力与组织能力才更有可能相互促进。
所以,旅游业的组织变革,不只是撤掉几个岗位、减少几层管理,而是重新回答:哪些判断交给系统,哪些判断保留在人,谁有权纠正系统,以及谁对结果负责。
最后,归结到企业产品价值。
旅游企业产品与内容生成有关的部分,大部分在贬值
组织调整不能只问“怎样把工作做得更快”,还要判断“哪些工作仍值得投入”。否则,企业可能把更多效率,用在市场越来越不愿意为之付费的环节上。
这里说的贬值,不是内容没有用了,而是常规内容制作的收费空间和议价能力正在受到挤压。攻略、行程文案、宣传海报、短视频脚本、讲解词初稿,都需要内容,但需要这些内容,不等于还愿意为制作过程支付原来的价格。
原因不只是AI降低了制作成本。更重要的是,当同行和游客都能方便地生成相近内容,原来依靠写得出、做得快建立的优势,就更容易被替代。企业不能因为过去需要付出很多劳动,就认为这项劳动理应继续获得同样的回报。
甚至,内容质量提高,也可能与制作环节贬值同时发生。如果大家都能制作更漂亮的海报、更流畅的文案,整体水平提高了,单个企业却未必更突出。绝对质量上升,不等于相对优势扩大。
而且,内容可以不断增加,游客的注意力和出游时间却不能同比增加。生成十倍的宣传内容,并不意味着获得十倍的关注,更不意味着增加十倍的订单。如果只是批量生产相似表达,企业增加的可能主要是发布量,而不是购买理由。
这对两类业务都有影响:直接出售方案和内容的业务,可能面对价格压力;依靠内容获客的业务,即使制作成本下降,也未必降低成交一笔订单的成本。内容更便宜,不等于客户更容易获得。
但不能由此断言所有内容都不值钱。来自独家调查的在地知识、有辨识度的文化表达、经过长期实践验证的专业判断,仍可能构成差别。值钱的不是“生成”这个动作,而是内容背后不容易复制的来源、判断和创造。
对旅游企业而言,这些差别还需要连接真实服务。内容可以展示一个目的地为什么值得去,但企业能否安排好这次旅行、兑现内容中的承诺,才决定营销是否变成生意。
回到开头的问题:人干得更快,企业为什么未必多赚钱?
一部分效率停留在局部,没有变成完整的服务改善;一部分节省被新的投入抵消,或者通过竞争转化为游客获得的低价;还有一些工作,虽然完成得更快、更好,却因为越来越容易被替代,失去了原来的收费空间。
最后这一点尤其值得警惕:旅游企业可能一直在提高生产效率,却没有发现,自己正在更高效地生产越来越不稀缺的东西。
这不是说AI没有创造价值,而是说技术创造的便利,不会自动成为某家企业独有的利润。企业能不能赚钱,还取决于它是否提供了值得购买的差别,能否持续兑现,并在经营中保有相应的议价能力。
对劳动者而言,会使用AI只是起点,更重要的是借此形成什么判断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对企业而言,节省制作成本只是起点,更重要的是把投入转向哪些仍然稀缺、能够获得回报的服务。
AI可以让更多人做出像样的内容,却不会自动让每家企业做成像样的生意。
应用AI,旅游企业都应该思考:
我们是在创造更值得购买的服务,还是只是在更快地生产越来越便宜的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