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闫向军认为,AI正重塑旅游业岗位与商业逻辑,规划应着眼业务重构,同时解决技能成长机会减少的问题。

AI来了,一方面各省十五五文化和旅游规划纷纷出台,相同一点是都把人工智能应用作为重要任务,项目重点也差不多一样;另一方面,旅游产业潮流涌动,AI平台、旅游信息平台、酒店、景区、旅行社以及各路神仙各色人等你方唱罢我登场,可谓是百家争鸣,都是说的AI,却各有各的说法。

AI界的大神安德烈·卡帕西最近用一个“漏斗”形容人们对AI的认识:有人几乎没接触过,有人偶尔用它聊天、写作,有人已经让它承担复杂项目,还有少数人在使用更前沿的内部系统。这些人生活在同一个时间,说的都是AI,实际接触的能力却差别很大。各有各的亲身体验,也就各有各的判断。有意思的是这个伙计还给各类人群大体估摸了人数规模。

AI使用认知与人群层次示意图

要理解这种认知差距,不妨做个假设:请一位宋朝人认识今天的世界,我们一件一件地给他解释,看看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必须放下原来的想法,也就是倒空他的脑袋,才能真正听懂。

第一个认知:我们总想用熟悉的东西解释新东西,也最容易被这种熟悉感骗过去。

给宋朝人看一辆汽车,说它是“不用马拉的车”,他大概很快就能明白。能坐人,能载货,跑得还快,这有什么难懂的?可如果他接着认为,汽车出现以后,最大的生意就是培养更好的车夫、修建更大的马厩,那就理解偏了。他看懂了车能干什么,却没有想到,养马、喂马、修蹄这一整套事情,可能都用不上了。要解释汽车怎样改变道路、城市、买卖和人们出远门的方式,就没那么容易了。拿马车作比喻,最后很可能只解释出一辆特别厉害的马车,汽车带来的那个世界,依然在他的想象之外。

今天不少人理解AI,也是这样。把它叫作高级搜索工具、写作助手,都方便理解;问题是,理解到这里就停了。于是,旅游业讨论来讨论去,都是怎么让AI多写几篇宣传稿、快出几份行程。汽车已经开过来了,我们还在研究给它配什么马。新技术当然可以帮助原来的工作,但它也可能让原来的工作失去存在的理由。把AI放进哪个旧框子里,我们就容易只看见那个框子里的用途。

所以AI不是工具,这是一个判断,不是比喻。因为一旦使用工具比喻它,根上就理解错了。

第二个认知:一门本事一旦变得随手可得,靠这门本事吃饭的办法就得重新想。

再给宋朝人看一部导航仪,他可能会说,这不就是一张特别灵便的地图吗?可这张地图知道你在哪里,能按你的目的地指路,走错了还会重新安排路线。他慢慢就会发现,变化不只是地图好用了,而是过去需要雇人带路的事情,现在自己就能完成。“熟悉道路”这门本事依然有用,却很难再按原来的办法收费。AI对导游的颠覆,也要从这里理解。背熟景点资料、回答常见问题、翻译几句话,这些本事正在变得容易调用。一个人过去花几年积累起来的知识,游客可能随时就能获得。导游当然还有事情可做,但职业的价值需要重新寻找:能不能理解这群游客,能不能把地方上的人和事组织成一次值得参加的体验,能不能处理现场的变化,重要的是能不能辅导游客一起体验。

旅游业中把知识或者内容变着法输出给第三者之类的工作都得掂量掂量。当一个职业或者业态底层逻辑发生改变的时候,所谓替代是就不会仅仅停留在名称。马车夫是不会自然转换成司机的。

所以AI会替代导游讲解,这是一个判断,不是预测。不能替代的,叫旅游产品主理人。

第三个认知:当AI能够动手办事,靠人传话、填表、跑流程的工作,就要重新算账。

再带宋朝人看一台自助售票机。起初,他可能觉得,这是一块会变字的告示牌,告诉你门票多少钱、什么时候能进去。可接下来,你选好时段,付了钱,机器把票交到你手里,售票处的账上也多了一笔生意。他就想不明白了:介绍生意的告示牌,怎么把生意也做了?原来坐在柜台后面收钱、记账、出票的人,去了哪里?他必须接受一件事:有些原来非得经过人的事情,现在可以由机器接着办下去。

今天不少人看AI,也还在盯着那块“告示牌”:回答得聪不聪明,文章写得漂不漂亮,推荐的目的地对不对。现在AI的硬家伙是MCP和Computer Use,MCP是一套让AI应用连接外部资料和软件的通用规则,而Computer Use则让AI看屏幕、使用鼠标和键盘,操作软件和网页。这两个东西最大作用是让AI可以操作软件并交互信息资料。好了,你可以向AI下达任务,它可以自主操作Excel软件,给你做一个漂亮的数据分析表,顺手还可以做个直方图进行展示。

旅游业中所有和电脑操作甚至移动终端有关的工作和业务,都和这件事有关。

比如,向AI下达任务,让它操作3D设计软件和视频剪辑软件,为《鹊华秋色图》设计一个实景游览视频,然后AI捣鼓一阵子,出来了,上眼瞧瞧吧。

鹊华秋色图

这是革命和颠覆。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这个时候,AI操作计算机干活以及开发软件程序还是初出茅庐,AI日新月异,一个月、二个月或者半年以后就能来一次刮目相看,一年下来就超出想象了。

所以AI会改变、颠覆或者卷掉旅游业绝大部分操作计算机相关的技能、工作和业态,我们理解的“人工智能+”本质上不是物理叠加,而是化学反应,会把“+”的对象改变底层逻辑甚至转换性质。

第四个认知:机器拿走一项工作,也可能拿走一个人长本事的机会。

再请宋朝人走进一间装有AI炒菜机器人的厨房。看着机器按照投料、控温、翻炒,把几道常规菜做出来,他大概很快就能明白:掌柜可以省下一些人工了。可能炒不出师傅的水平,炒出徒弟的味道已经差不多了。可如果你接着问,今后的厨师从哪里学出来,他可能就愣住了。在他熟悉的世界里,徒弟从打下手开始,看师傅怎么做,自己试着做,做错了再改,慢慢才有独当一面的本事。现在,机器把那些容易上手、需要反复做的活接过去了,徒弟在哪里练呢?这里藏着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过去,一份入门工作往往同时干着两件事,一件是替公司里完成任务,另一件是让新人积累经验。师傅带着徒弟做事,既是在生产,也是在培养人。机器接手以后,任务照样可以完成,人的成长途径可能就断了。

旅游业也一样。假如基础资料都由AI整理,普通行程都由AI编排,常见咨询都由AI回答,新人当然省事了。但他有没有弄懂,一条线路为什么这样安排?两处景点看着离得不远,为什么不能排在一起?如果只是把AI的结果转发出去,工作完成了,本事却未必长在自己身上。再扩大一些,绝大部分在计算机上操作的工作都可以交给AI打理,用Excel做表、用Photoshop做图、用Blender设计3D等等,这些一遍一遍工作的过程也是练习的过程也是成长的过程都可以撤掉了。几年以后,企业需要一批能独立判断、处理复杂情况的人,才发现当年的新人一直没有得到这样的练习。

要把这个问题交给刚刚进入工作状态的年轻人来解决吗?肯定不成。也不能把所有杂活重新塞给年轻人再干一遍,他们不可能再有挫折、解决困难的焦虑尤其是成长的喜悦。

有没有解决方案?人类劳动历史上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问题,照样只能是猜想和预估。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你得有一个新时代的认知。

所以,还得需要这两代人一起解决,前提是需要70后和80后们跨过一个时代的认知。

第五个认知:当本事可以随时调用,工作可以重新组合,旅游业就一定不再是固定的样子

带宋朝人在街上站一会儿,指给他看一间铺子:铺子的招牌今天写车马,明天写绸缎,后天写代写书信,铺面还是那间铺面,人还是那几个人,但卖什么、做什么,随时能换。他大概会觉得不合规矩。在他熟悉的世道里,一个人做哪一行是有行、有籍的,手艺跟着师门走,身份跟着行会走,改行是大事,等于换掉一辈子的活法;铺子可以易主,但做什么这件事,轻易不动。

岗位正在从过去那种一个萝卜一个坑的编制,变成一组能力的临时编排。过去安排工作,先看编制上有几个人、每个人会什么;现在更实际的问题变成:这件事需要几种能力,哪几种AI能顶上,剩下哪几种必须由人来做判断?一个人加上合手的AI,就可能干完过去一个小组的活,于是企业里最小的生产单元在变小,团队在变轻,层级在变薄:人并没有变少,变少的是必须由人做的那一部分。

接着后面,凡是标准化的信息和标准化的流程,代价价格都在向零靠拢:一份讲解词、一份行程单、一份常见问答、一张标准海报,过去都能算钱,现在越来越难;反过来,稀缺的东西反而更贵:现场的判断、真实场景里的体验、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出了事有人兜着的那份确定性。景区从卖门票到卖可参与的内容,旅行社从卖行程到卖确定性和现场保障,酒店从卖房间到卖被照顾的体验,收费点都在往下游挪、往现场挪、往人身上挪。

再接着想旅游业里会先长出什么样的新角色?先说说不是什么。旅游景区的AI应用主流大概率不是VR+AI一整套眼晕目眩的东西,而据报道景区里可以和游客进行划拳的机器人很受欢迎,体验后面是个性化,个性化才是AI的强项。目的地数字系统会是DMS挂一个AI对话框吗?够呛!德国、法国、瑞典的国家目的地数字系统开发了MCP和API,MCP就是上文眼熟的缩写,游客的AI直接操作德国旅游局官方网站数据获取信息,信息可是绝对权威,需要说明的是这三个国家的数字系统都有商家的预订接口。从现在到将来,旅游信息越来越多不是给“人”看的而是给AI看的。旅行社是使用AI提高效率吗?架构在AI之上的旅行社一定是新物种,这不仅仅是效率的问题。酒店的智能化不是出现越来越多的机器人,而是善解人意,高效率地体察客人的需求,AI这方面不比人差。

所以,按照现在AI发展水平,我们还可以拿出旅游产业现有的东西来比喻,比如导游,比如旅行社,比如景区。AI日新月异发展之后,脑袋不倒空,并且再也无法拿出东西来比喻,这是个大麻烦。

回到十五五规划。如果一份规划里的AI,只是长长的一串数字化项目清单——再建一个平台、再上一套系统、再买一批设备等等,那还是在给汽车配马;真正值得写进规划的,是业务的重构:哪些环节该取消,哪些岗位该转换,哪些新业态出现,数据、算力和人才的公共底座怎么搭。

卡帕西那只漏斗分出来的层次,说的并不是谁比谁聪明,而是一个人能不能看见自己站得有多低:你以为自己在用AI,可能只是站在最浅的那一层,让它替你写几段话、拟几份行程,然后把原来那一套流程照原样再走一遍;你以为自己已经懂了,可能只是用一个熟悉的旧框子把它装了起来,框子之外的世界连看都没看见。分水岭上其实只有一个动作,就是把脑袋倒空,承认自己没有见过那个世界。宋朝人听汽车的故事是这样,我们今天听AI的故事,也是这样。

说一件很意味深长的故事。

刘春霖是中国最后一位状元,他考上状元后,科举制就没了。

对AI的认知上,不要成为科举制状元。这是一个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