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旅游职业技能正在经历贬值、消失与重构——从屠龙之技的典故出发,审视哪些技能会被淘汰,哪些能力将重新定义旅游职业的未来。
在《国务院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中,对人工智能作用定位是:“重塑人类生产生活范式,促进生产力革命性跃迁和生产关系深层次变革”,这种高屋建瓴的定位,清晰地揭示了人工智能对人类社会而言,是一场真正的工业革命。而作为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核心驱动力,其技术发展和波及的速度,以及对人类社会每一位劳动者影响的深度和广度,都可能是前三次工业革命远不能及的。今个以旅游业为例,探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应用如何重塑普通劳动者的技能与能力。
技能贬值——哪些是旅游业的“屠龙之技”
先说个典故:“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庄子·列御寇》。有一个叫朱泙漫的人,倾尽家财,花了三年时间跟支离益学习屠龙的技术。学成之后,却发现世上根本没有龙可杀,他的技巧虽然高超绝伦,却毫无用武之地。“屠龙之技”便由此而来。
谁先会成为旅游业的“屠龙之技”?AI非常擅长对客观事物进行知识梳理并进行各种风格的语言描述,这直指导游的核心技能之一——讲解。通俗地讲,大语言模型本身就是海量语言知识和叙事能力的集合体,这与导游依赖知识储备和语言表达的技能路径高度重合。
现在,拿着手机通过镜头对着博物馆展品或者景观听取AI讲解,或者戴着AI眼镜获取跨语言讲解已是旅游者的常态,这是现状,不用拍脑袋去想。
实际上,依据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规律,旅游业中最先受到冲击、丧失优势的,正是那些高度依赖“脚本化”和“信息检索”的语言模式技能。例如固定模式的讲解、信息咨询、客服等,这些技能所对应的岗位遍及景区、酒店、旅行社等各类旅游企业。
技能普惠化——学习屠龙还需要三年吗
朱泙漫倾尽家财、耗时三年学习屠龙,这凸显了传统复杂技能获取的高昂时间与经济成本。在一般观念中,获取高超复杂技能必须付出高昂代价,这似乎已成铁律。
现在酒店、景区营销人员借助AI平台可以快速制作出专业水准的营销海报、文案和视频,而业者无需花费时间学习操作专业的图像视频工具例如Photoshop等软件。同样,酒店客房服务人员可以通过AI手机应用,生成针对客人特点的个性化欢迎信,而不必具备深厚的文案功底。AI让许多技能的掌握“立学立成”,立等可取。AI显著降低了特定技能的门槛,使其走向普惠化。
可以推断,AI主要降低了旅游业者那些依赖海量知识、固定模式、可数字化生成的“信息处理型技能”的门槛,让这些技能从经验性学习过程转变为算法性调用。例如,不同信息表达方式(文字、图像、视频)的营销内容制作、信息语言表达的服务内容(酒店欢迎信、服务投诉回复)、旅游行程规划等。即便是旅行社计调这类传统上的复杂技能,现在也可以被拆解为一系列可通过AI调用的简单技能组合。
旅游行业每一个细分领域的专家、领先者、佼佼者在接触AI后结论几乎是一致的:AI代替不了优秀导游、AI代替不了优秀大堂经理、AI代替不了景区优秀营销者等等,但AI对旅游业职业和岗位的影响渗透,是从一般性的技能开始的,如同计算器代替算盘。技能的普惠化无疑会抬高旅游业细分领域的专家、领先者、佼佼者的层级水平,以后成为“专家”很容易,成为真正的“专家”不容易了。
技能复合化——真的能屠龙吗
“屠龙之技”固然无龙可屠,但我们不妨犯个嘀咕:假设龙真的存在,这项复杂高级的技能,真能由一人完成吗?或许,屠龙本就需要一个团队,而非一人之力。
AI可以让一位酒店前台服务员轻松进行跨语言交流、撰写欢迎词、设计迎客海报甚至设计迎客HTML程序,这些技能跨领域、跨职业、跨岗位,AI使旅游业者的技能边界消融,进行跨界融合形成新的复合型能力结构,如同佛教里的“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AI如同一个即时响应的专家团队在背后支持,使个体得以“技能复合化”。这种复合能力,或许才是真正的“屠龙之力”。
一个可以预想的情景是,旅游职业岗位边界开始模糊,职业角色趋向多元化,并出现如“屠龙之技”般高度概括的职业技能统称或者说“大词”,例如“旅游服务设计师”这样的新兴角色。
从旅游业者技能层面来说,未来发展方向可能是“全科医生化”,以游客为中心,具备或擅长调用各类技能和能力。
在旅游产业的发展历史上,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和生产关系的调整,社会分工的精细化带来了职业岗位的明确细分,不同职业岗位需要不同的技能和能力。而AI加持下“全能员工”(或“超级个体”)的出现改变了企业组织的分工协作底层逻辑,而这一切正在加速演化过程中,我们甚至无法判断未来清晰的发展路径,因为它并未遵循往昔的线性发展规律,其演化路径是前所未有的。
技能上限重构——除了屠龙,还能干什么
支离益的技能可以屠龙,再加以训练,是不是还能屠个恐龙啥的?传统技能和能力一定有上限的,也就是俗话说:没有金钢钻,别揽瓷器活。
在AI时代,人类技能的上限不再固化于个人的知识与操作能力,而是随着AI工具的迭代、个人认知水平的提升、以及人机协同深度的拓展而动态调整。
对于旅游业者来说,导游的重要技能从“讲故事的人”调整为“智能内容设计师”;酒店前台服务员的重要技能从“信息传递者”调整为“AI交互体验策划者”;餐厅员工的技能从“操作执行者”调整为“AI数据解释者”。他们的技能上限不再由岗位设定,而由AI应用深度与人的认知水平决定。
概括来说,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广泛应用下,劳动者的技能上限不再是单一技能积累、操作熟练以及经验深化的结果,而是通过人机协同、智能工具嵌入与知识体系重组,实现的技能能力结构与认知逻辑的重新定义。可以称之为“技能上限重构”。
这种技能上限重构在旅游业表现为:其一,AI让业者从“执行技能”转向“设计逻辑”。例如,导游不再只是记住讲解词,而是通过AI构建讲解逻辑系统——由内容生成、语音调控、情绪识别组成的智能叙事体系。导游技能的上限不在语言表达,而在于如何组织知识与AI互动讲述。其二,传统技能是线性的、独立的,而AI时代技能是网络化、交互性的。例如,一个酒店前厅服务员同时会提示词编写、语音交互设计、数据分析、界面编辑——这些原本属于不同岗位的技能被整合成“智能服务技能系统”。技能上限不再是单点提升,而是系统协同的上限。其三,AI把劳动者的价值评估标准从“效率”转向“智能协同创造力”。例如,以前餐厅服务的上限是“更快更熟练”,现在上限是“能否让AI替自己学习并创新”。
AI时代,旅游业者技能上限的本质不在操作,而在设计智能系统的能力。
工具再生产能力——屠龙的兵器是什么
这则寓言典故里没有说屠龙的家伙什是什么?是大刀,还是斧子?当然,更没有说朱泙漫是否有本事自个攒个屠龙的兵器,起码用着趁手。
一位酒店前台领班发现最近客人问“宠物是否能入住”的问题很多,他就打开一个AI平台,喂给它2页纸的酒店宠物政策和服务说明,通过自然语言描述,立马生成制作了一个“酒店宠物政策和服务”HTML程序,并把它发到有需求的客人手机。这位领班就自主“再生产”了一个客服工具,这便可称为“工具再生产能力”。
严谨来说,工具再生产能力指劳动者基于生成式人工智能与相关数字技术,在明确业务目标与约束的前提下,将岗位经验与流程知识进行自然语言表达(如需求、规则、数据与语境),并通过模型调用、工具/接口编排与人机边界设计,自主构思、生成、验证、上线与运营面向本职工作的智能体、程序或小型应用的综合能力,目标是持续提升业务效率、服务质量与合规水平。更精炼地讲,是指劳动者借助AI重塑工作工具的结构与功能,实现劳动方式的自我革新。其核心是:劳动者能自主组织知识、数据、逻辑与AI模型,生成新的智能性劳动方式。
目前来看,旅游业者的工具再生产能力大体分为四种类型:一是,服务流程型工具再生产,例如餐厅服务员用AI制作“客人自选菜营养成分表”;二是,管理优化型工具再生产,例如,部门主管用AI生成排班系统智能体;三是,知识沉淀型工具再生产,导游把讲解话术、景点资料汇总成为可供AI调用的知识库;四是,创新孵化型工具再生产,例如旅行社销售设计AI行程生成器,让客户自选方案。
随着AI技术发展,员工自制的“屠龙刀”会越来越锋利。
人机协同能力——屠龙之技的本质是什么
朱泙漫能不能屠龙,全看他的本事,就是单打独斗的本事,没有人帮的了他。假设朱泙漫现在应用AI来屠龙,可以有一大帮子来“助拳”!
AI时代,在人机协同的语境下,AI不再只是工具,而是数字同事,是伙伴。员工需要具备的不仅是操作AI的技能,更具备一种与AI共事的能力,员工懂得让AI帮他干活、帮他思考、帮他决策。理论上来说,人机协同能力是指个体在智能系统参与工作流程后,能够与AI共同完成任务、共享认知资源、动态调整分工的一种综合能力。它包含三个核心层面:一是理解层,深入理解你的AI同伴;二是指令层,能够以自然语言或操作界面给你的AI同伴下达精准任务命令;三是判断层,在AI同伴给出结果后,能够甄别、修正和利用。
旅游业主要岗位的人机协同能力包括以下五种类型:
1、智能助理型协同能力:员工能清晰表达任务意图,让AI执行标准化或重复性事务。如前台利用AI生成欢迎词。
2、智能共创型协同能力:员工与AI共同生成内容、方案或讲解文本,员工负责审美与准确度。如景区营销人员与AI共创宣传文案或短视频。
3、智能决策型协同能力:员工能运用AI进行分析预测与方案建议,员工负责判断取舍与决策落地。如酒店收益经理用AI分析入住率与定价。
4、智能服务型协同能力:员工与AI共同面对游客或客户,由AI先响应、员工后接管,确保体验与情感。如旅行社客服使用AI语音助手接待咨询。
5、智能管理型协同能力:员工利用AI监控、调度与优化运营流程,实现资源配置与质量管理。如旅行社计调利用AI进行行程编排。
综上所述,立足宏观视角,我们可以得出以下几点推断。
从技术角度:以往工业革命,从技术应用角度,大都是从组织机构例如企业开始的,其后波及到企业的每一位劳动者。比如信息技术革命的主体是企业组织机构,其后企业员工要学习、训练、培养相关技能,形成职业能力。而以生成式人工智能为代表的工业革命,还可以从一般企业员工以及组织机构成员开始,借助AI替代、提升和重构相关技能,继而倒逼或赋能整个组织机构的效能提升。
从管理角度:企业、组织、机构等个体技能的剧变,必将带来管理运营模式的变革。如同许多创业企业一样,旅游业会出现一人公司吗?如何管理酒店客房服务员与清扫机器人、送货机器人协同工作?如何评估在AI加持下,景区员工的工作业绩和成效?尤其重要是,旅游企业的中低管理层其传统的上传下达的信息中介作用可能将被极大削弱,其价值将转向团队赋能与人机流程优化。
从组织角度: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是,AI会替代、合并、重组旅游业某些岗位甚至职业,进而影响到企业的组织架构。当然,我们更希望对这些冲击要提前准备,坦然面对,既不能像鸵鸟视而不见,也不能凭空制造焦虑,杞人忧天。
正确认知永远以清醒和客观为前提的。
我们有必要重温《国务院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相关描述:创造更加智能的工作方式。积极发挥人工智能在创造新岗位和赋能传统岗位方面的作用,探索人机协同的新型组织架构和管理模式,培育发展智能代理等创新型工作形态,推动在劳动力紧缺、环境高危等岗位应用。大力支持开展人工智能技能培训,激发人工智能创新创业和再就业活力。加强人工智能应用就业风险评估,引导创新资源向创造就业潜力大的方向倾斜,减少对就业的冲击。
AI不仅仅是技术,而是一个时代。
只是在三年以前,我们都无法想象和预见如今AI发展的水平、作用、结果以及对旅游产业的渗透、影响和变革,或者再过三年我们回过头来依然惊叹为什么我们对未来如此迟钝。我们惊叹AI对旅游业的渗透和影响,我们惊叹AI对教育的冲击和变革。而AI对于职业教育而言,用“颠覆 ”来形容毫不为过,因为技能能力培养的底层逻辑发生改变。
比如,未来旅游业劳动者重要的人机协同能力如何培养,它可和传统技能培养模式背道而驰,一个是训练,一个是调用;
比如,AI时代贬值失效的技能是否还继续延续,毕业就没了饭碗是职业教育最大的误人子弟;
比如,如同拿着计算器参加珠算技能大赛不被允许,那么在传统技能大赛基础上即使加载AI,那是长袍马褂外面套着职业装,是新瓶装旧酒,两者基础就不是一码事;
比如,旅游职业院校大部分数字化实训系统和教学系统,是预先置入固定知识和流程,学生亦步亦趋得到意中结果,这是大规模工业化职业教育的范式。而如果基于AI的实训系统和教学系统,是内生的、原生的、自学习的,是个性化的和大规模因材施教的,是打下人机协同的技能底子。
重要的事,多说一遍。AI是一个时代。
再说一个典故:庄子送葬,过惠子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庄子·徐无鬼》
这是成语“郢匠运斤”的故事:庄子去惠子墓地的路上,对跟随的人说:“郢地有一个人把白色粉末涂抹在他的鼻尖上,薄得像苍蝇翅膀,让一个叫石的匠人砍削掉粉末。匠人挥动斧子像风砍过去,削去鼻尖上的白粉,鼻子毫发无损,脸色毫无改变。宋元君知道了这件事,找来匠人对他说:‘你再给我砍一下试试。’匠人石说:‘我过去能够砍削掉鼻尖上的白粉,但是现在不行了,我的伙伴已经死去很久了。’自从惠子离开了人世,我也没有搭档了,没有与我交流的人了。”
以后,没有人再看到郢匠运斤这样的精妙技能。
是因为技能本身消失了?
还是技能施展场景和搭档没有了?
或者这种技能的培养模式消失了?
是一个时代过去了。
而且,不和任何人打招呼,不会因为任何人没有准备而推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