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向军认为,旅游项目复制失败,根源在于只搬走建筑、业态和活动形态,却搬不走在地资源、时代窗口与组织手感。真正可迁移的是运营机制;AI应帮助显化隐性知识,以能力迁移和在地重构托住不可复制的内容。
2026 年 8 月,开封发生了一件颇有意味的事。
停摆约五年、占地万亩的恒大开封文旅城,终于迎来了新的接盘者:一边是国资背景的开封文投集团,一边是凭借沉浸式演艺迅速走红的本地景区万岁山武侠城。
媒体用八个字概括这次合作:
国资收壳,万岁山收魂。
这八个字很传神。
土地、建筑和存量资产是 “ 壳 ” ,可以收购、重组和重新利用;内容、运营和游客体验是 “ 魂 ” ,却不是一件可以从旧项目中取出,再完整装进新项目里的标准部件。
由此,人们自然会想到旅游行业长期存在的一个问题:
为什么一个已经被证明成功的旅游目的地模式、旅游产品或者旅游项目,一旦换一座城市、换一块土地,往往就失去了原有的生命力?
旅游业并非没有成功实现全球扩张的项目。
最典型的是迪士尼。
1955 年,第一座迪士尼乐园在美国加州开幕。此后,迪士尼跨越国家、语言和文化,在全球多个城市落地。从美国到东京,再到今天的上海,迪士尼似乎为旅游项目的异地复制树立了一个鲜明标杆。
但另一边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周庄、乌镇成功以后,全国各地开始仿建古镇古街。灰瓦、白墙、拱桥、流水、红灯笼、酒吧街和文创店,逐渐成为一套可以批量组合的 “ 古镇配方 ” 。
几年下来,全国古镇古街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真正能够成为旅游目的地、让游客愿意专程前往的,却寥寥无几。
近几年,项目跟风的速度更快了。
淄博烧烤火了,各地纷纷举办烧烤节;大唐不夜城火了,一批 “ 不夜城 ” 接连上马;泼水节、露营、剧本杀、夜游、沉浸式演艺,一个热点接着一个热点,一种形式追着另一种形式。
结果往往是:追一个,凉一个;建一批,剩不下几个。
这里似乎存在一个规律:
越接近工业化标准产品的项目,越容易复制其核心机制;越依赖在地资源、特定内容、组织能力和时代窗口的项目,越难直接移植。
而近几年真正爆火的旅游项目,大多属于后者。
问题在于,复制者最先看见、也最容易搬走的,往往只是成功项目最外面的一层。
建筑可以仿建,业态可以招商,灯光可以采购,服装可以定制,演出形式可以模仿,游览动线也可以按照图纸重新布置。
这些都是成功之后呈现出来的结果。
至于成功为什么发生,却远没有那么容易被看见。
两千多年前,晏子使楚,留下过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
这句话通常被理解为 “ 水土不服 ” 。
但放到旅游业,它揭示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旅游产品的生命,建立在差异之上。
旅游产品并不只是一栋建筑、一条街道、一场演出或者一处景区,而是游客在特定时间、特定空间里获得的一段完整体验。
这段体验值不值钱,主要取决于三件事。
第一是资源的不可替代性。这里拥有的东西,别处没有。
第二是体验的在地性。这件事只有在这里发生,换一个地方,意义就会改变。
第三是运营的持续性。有没有一群人能够长期把这件事做好,并随着游客和市场的变化不断调整。
这三件事看似不同,说到底都是同一件事:
差异。
游客愿意花钱、花时间,甚至跋山涉水,通常不是为了把自己的日常生活再经历一遍。
旅游的价值,就在于暂时离开熟悉的环境,去遇见一个不同的地方、一种不同的生活、一段不同的经历。
旅游者购买的,本质上是对日常生活的一次短暂偏离。
而对成功项目的简单照搬,恰恰是在消灭这种差异。
把丽江的形态搬到北方,把江南水乡的样式搬到西部,把袁家村的业态组合搬进另一座城市,把大唐不夜城的灯光、服装和演艺形式复制到另一条街上,最终制造出来的,往往只是一个似曾相识的替代品。
复制者能够搬走什么?
建筑、业态、动线、灯光、服装和活动形式。
复制者搬不走什么?
搬不走那片土地长期积累的文化底盘,搬不走当地居民与项目之间形成的关系,搬不走一支团队多年磨合出来的运营手感, 也搬不走项目走红时恰好出现的社会情绪和传播环境。
能搬走的,大多是成功的形态;搬不走的,恰恰是成功成立的条件。
所以,很多所谓的 “ 项目复制 ” ,实际上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逻辑错误:
把成功呈现出来的样子,当成了成功得以发生的原因。
一座古镇成功了,人们看见的是小桥流水、青砖灰瓦;一处夜游项目成功了,人们看见的是灯光、演员和人群;一座武侠主题景区成功了,人们看见的是场景、服装、演出和互动。
这些当然重要,但它们只是浮出水面的部分。
真正支撑项目的,是水面以下那套复杂系统:内容怎样持续生产,演员怎样培养,商户怎样组合,游客怎样分流,服务怎样保持温度,突发情况怎样处置,网络舆情怎样回应,组织怎样在每天的运营中不断修正自己。
复制者看到的是一朵已经盛开的花,便以为只要把花摘下来,插进另一只花瓶,另一座花园就会自然出现。
但一朵花之所以能够开放,是因为它背后还有土壤、根系、季节、雨水,以及长期照料它的那双手。
花可以摘走,花园却不能整体搬走。
这就形成了旅游项目最深的悖论:
复制者想复制的是差异带来的成功,形态照搬的结果却是在不断消灭差异。
旅游项目难以异地重现,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问题:时间错位。
当一个模式已经成功到足以被所有人看见时,它通常已经走完了从冷门到爆红的大部分路程。
最初的市场红利正在消退,大量跟随者即将进入,消费者的注意力也开始向下一处转移。
换句话说:
一个模式的广泛可见,往往意味着它的稀缺性已经开始下降。
过去,一种旅游模式可能流行三五年;今天,互联网把一个热点从爆红到审美疲劳的周期压缩到了几个月。
复制者却仍然按照传统项目的节奏行动:考察、论证、立项、融资、拿地、建设、招商、开业,少则一年,多则三五年。
他们实际上是在用两三年的项目周期,追逐一个只有几个月的内容周期。
项目还在图纸上,热点已经开始降温;项目刚刚开工,消费者已经出现审美疲劳;等项目终于开门迎客,那阵风早已刮到了别处。
这有些像看到一只股票已经涨停才追进去。复制者看见的是别人已经获得的收益,却误以为自己面前还有同样长的上涨空间。
淄博烧烤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它的走红,并不只是因为烧烤本身,而是疫情后人员重新流动、年轻人渴望面对面交往、城市释放善意、网络传播放大情绪以及加上 网络 舆 论的偶然 等多种因素,在一个特殊时点上的共同咬合。
烧烤可以学习,炉子可以购置,桌椅可以摆放,宣传口号也可以设计,但那一个社会情绪集中释放的窗口无法搬走。
风可以借,却不能搬。
因此,旅游项目异地移植面对的,不仅是 “ 水土异也 ” ,还有 “ 时势异也 ” 。
同一套产品放在不同地方,面对的是不同的资源、不同的居民、不同的游客和不同的市场环境;同一套产品放在不同时间,面对的也是完全不同的社会情绪、传播逻辑和消费偏好。
空间变了,时间也变了。
原来的成功条件,已经不可能完整重现。
很多人认为,只要把成功项目的操盘手请过来,成功就可以随之转移。
现实却并非如此。
即使是亲手做成一个项目的人,也未必能够把原有的成功完整移植到另一块土地上。
国内不少旅游操盘手的能力,并不是在真空中形成的。他们是在特定的地方,依托特定的资源、政策环境、人际关系、团队结构和市场阶段,一点点成长起来的。
操盘手当然重要,但他只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
一个旅游项目的成功,通常是人、土地、组织、资源、时代与偶然机会在某个时点上的一次性咬合。
操盘手可以带走自己的头脑和经验,却带不走让他形成经验的全部环境;可以带走几名骨干,却带不走一支经过多年磨合的完整团队;可以带走过去的判断,却带不走那个曾经向他敞开的时代窗口。
当他在一块新土地上重做自己的得意之作时,也可能犯下与其他复制者相同的错误:
他照搬的是记忆中那个光鲜的结果,而让结果得以成立的全部暗处,早已留在了原地。
人可以流动,团队可以重组,经验可以迁移,但生态无法被一个人随身携带。
更何况,即使人和团队能够部分迁移,也挡不住消费者正在发生变化。
旅游消费的重心,大体经历了几次变化。
早期以观光为主,游客主要看景点,资源的重要性最为突出;休闲度假兴起以后,游客更加重视舒适度、参与感和体验设计;近几年,消费者又越来越重视情绪价值、社交表达和在地身份认同,内容的重要性不断上升。
这些需求并不是简单地相互取代,而是层层叠加,使游客对旅游产品的要求越来越高。
过去,游客看到一条仿古街,可能就愿意拍照打卡;今天,仅仅 “ 看起来像 ” 已经远远不够。
游客不仅要看,还要参与;不仅要参与,还要形成一段值得讲述、值得分享、能够表达自我态度的经历。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适合拍照的壳,而是一个值得说出口的故事。
问题在于,许多复制项目搬运的仍然是上一代产品的硬件:搬古镇、搬街区、搬灯光、搬演出、搬烧烤,却没有重新理解这一代游客为什么出发、为什么停留、为什么传播。
复制者造出来的是上一轮市场需要的产品,等项目开业时,游客已经走到了下一轮需求里。
项目复制还面临另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同质化供给。
一个模式一旦被证明成功,跟风者便会从四面八方涌来。
原本稀缺的产品迅速变成标准配置,游客第一次看到时觉得新鲜,看到三次以后便只剩疲劳。
当所有人都看见乌镇成功时, “ 乌镇模式 ” 就不再稀缺;当全国都在建设 “ 不夜城 ” 时, “ 不夜城 ” 三个字本身就开始贬值;当各地都举办烧烤节时,烧烤也很难再成为一座城市独有的旅游理由。
形态照搬得越成功,供给增长得越快;供给越多,稀缺性下降得越快;稀缺性一旦消失,吸引力也会随之衰减。
所以,许多复制项目并不是被某一个竞争对手打败的,而是被无数个与自己相似的项目共同拖进了贬值。
这不是消费者突然变心,而是消费者的偏好一直在流动。
旅游者的偏好从来不是静止的湖面,而是一条越流越快的河。复制者却总是站在上一段河岸上,照着已经流走的水花造船。等船造好、推入河中,河流早已转过了下一个弯。
更残酷的是,复制者并不是孤军。
成百上千个项目同时涌向同一段旧河道,用相似的产品把市场塞满。于是,稀缺变成过剩,过剩变成贬值,最终整个品类一起进入审美疲劳。
互联网把这种落后一拍的代价,从过去可以承受的市场误差,放大成了项目的生死之差。
那么,迪士尼为什么能够跨越不同国家和文化实现全球扩张?
因为迪士尼真正复制的,从来不只是米老鼠、城堡和花车巡游。
它复制的是一整套系统: IP 持续生产机制、工程建设标准、员工培训体系、服务规范、演艺管理、供应链管理、质量检查、数据反馈和组织文化。
与此同时,迪士尼也并没有把同一座乐园原封不动搬到世界各地,而是在保持核心能力和品牌标准一致的前提下,根据当地文化和市场重新表达。
因此,迪士尼所做的,并不是简单的产品复制,而是三个连续动作:
机制复制、能力迁移、在地重构。
能够标准化的制度和流程,被复制到新的项目中;能够培养和训练的组织能力,被迁移到新的团队中;具体的产品内容,则必须结合当地资源和市场重新建构。
连锁酒店也是如此。
它复制的不是某一栋楼,而是品牌标准、服务流程、管理制度、人才培养和质量控制。楼可以不同,城市可以不同,客群也可以不同,但背后的运营系统可以被持续输出。
真正能够跨地域延伸的,从来不是一件已经完成的产品,而是 持续生产产品、修正产品和更新产品的系统能力。
产品形态最容易被看见,也最容易照搬,但它恰恰是最容易过时的一层;组织能力最不容易被看见,却往往决定一个项目能不能在新的地方重新生长。
这也是许多旅游项目之间真正的差别。
一些项目在成功以后,把经验拆开,把动作写下来,把流程做成制度,把案例编成课程,把人才培养变成体系,最终将个人经验沉淀为组织资产。
另一些项目的成功,则始终存在于某个操盘手的头脑里,存在于那片土地的关系网络里,存在于十几年试错形成的手感里,甚至存在于一段无法重来的运气里。
于是,同样是成功,最后走向了两种不同的结局:
一种把成功熬成了资产,一种把成功熬成了传奇。
资产可以被学习、训练和迁移;传奇只能被讲述,却很难被异地重现。
一个成熟旅游项目最值钱的部分,往往并不在图纸和建筑中,而是隐藏在每天的运营细节里。
什么时候放多少游客进来,哪些商户适合放在一起,一场演出应该在哪个情绪点结束,游客投诉时应该先解决问题还是先安抚情绪,下雨以后怎样调整动线,网络出现负面声音时应该回应到什么程度。
这些经验很难完全写进设计方案,也很难通过一次考察就学会。
它们通常存在于资深员工和操盘手的判断之中, 这些是隐性知识( tacit knowledge )——“我们所知远超我们所能言说”。
旅游项目难以复制,一个重要原因就在这里。
复制者看到了建筑和活动,却没有获得建筑和活动背后的判断;看到了服务动作,却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应该这样服务;看到了成功结果,却没有掌握结果形成过程中大量难以言说的经验。
既然原有生态无法整体搬走,项目要想实现跨地域发展,就必须把隐性知识逐步显性化,把个人手感转化为组织能力。
这也是生成式 AI 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
在获得授权并确保合规的前提下, AI 可以协助分析访谈记录、会议纪要、运营日志、服务对话、投诉案例、销售复盘、现场视频和突发事件处置过程,从大量零散材料中寻找资深员工反复使用、却未必能够清楚表达的判断模式。
AI 还可以不断追问:
为什么当时这样处理?
如果换一种客群,判断是否会改变?
这一决策依赖哪些现场信号?
哪些动作可以形成标准流程,哪些必须保留人的临场判断?
在此基础上, AI 可以协助把零散经验整理成案例库、操作手册、决策树、检查清单、情景训练脚本和员工培训课程,再根据新的运营数据持续修订。
当然, AI 不可能像扫描文件一样,把人的 “ 直觉 ” 完整提取出来。
隐性知识的外显仍然需要专家访谈、现场验证、人工复核和长期迭代。 AI 真正的价值,不是代替人的判断,而是帮助组织追问判断背后的逻辑;不是把一个人的经验简单复制给所有人,而是让原本只存在于少数人头脑中的经验,逐渐转化为整个组织可以学习、训练和更新的能力。
对于旅游业来说,最有价值的 AI 应用,也许不是再生成一套古镇效果图,不是再设计一座似曾相识的 “ 不夜城 ” ,而是帮助一个项目把多年积累的运营经验变成真正可以传承的组织资产。
用可复制的机制,托住不可复制的内容。
这或许才是破解旅游项目复制悖论的关键。
回到开封文旅城。
“ 国资收壳,万岁山收魂 ” 真正值得观察的,并不是能否把万岁山武侠城的建筑、灯光、演员、服装和演出形式搬到另一片土地上。
真正值得观察的是:万岁山已经形成的内容生产机制、演员培养体系、现场运营能力、游客情绪调动能力和快速反馈机制,能否转化为可以输出的组织能力;这些能力进入新的项目以后,又能否与开封自身的文化资源、存量资产和今天的市场需求重新结合。
如果只是把一个武侠城放大,再移植到另一片土地上,哪怕在同一座城市,那么最终得到的,可能只是一个规模更大的标本。
时势异也的更深层含义是:时代不同了,应该换一个眼光,换一个思维重新看看老问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