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向军认为,2026年暑期旅行社团队游骤降,是消费收紧、舆情固化、政策调整、AI、自驾和代际更替共同越过临界点的结果。旅行社应交还组织权,转为能力与责任提供者,深耕复杂场景,并向游客智能体开放目的地资源与服务接口。

2026 年这个暑假,再一次出现低价团事件, 8 月 17 日央视曝光云南低价团, 999 元的昆明大理丽江五天四晚,导游上车先定规矩,不买翡翠不许离开商场等等。而也是在这个暑假,业内不断有人说狼来了,一组数字从行业里传出来,尽管信息渠道和媒体不同,数据表达重点是旅行社团队游市场大体下降 30%-50% ,甚至 50% 以上,一句耳熟能详的表述:断崖式下跌。 一条辱骂游客的视频把跟团游钉在墙上,一张订单腰斩的报表同时摆出来,这两件事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旅行社这门靠把人凑成团吃饭的生意,正在这个暑假走到转折点。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暑假,因为跟团游不好做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年年有人喊它不行,年年大巴照发,唯独今年这个暑假,它像被人突然抽掉了底,一头栽下去,连个缓冲的台阶都没有留下。

要看懂这个暑假,先得看清旅行社到底是一门什么生意。它本质上是旅游市场里的中介,站在游客和酒店、机票、景区之间,赚撮合的钱,这门生意做了一百多年,模样没怎么变过。它手里有三样本钱:一样是信息差,游客不知道去哪、怎么去、花多少,它知道;一样是规模议价,把三十个人凑成一团,去谈一个散户谈不下来的价,中间的差价归它;一样是服务,有人带队、有人办手续、有人兜底。三样里,前两样已经被拆得差不多,最后一样,又被它自己用低价团和购物店做塌了名声。中介从来不是凭空站住的,它脚下踩着的是信息的不透明和议价的不对等,当每一台手机都能把价钱摊在阳光下、把路线算得清清楚楚,中介脚下的地就不再属于它了;旅行社一百年没改过的那套活法,本质是替陌生人保管他所不知道的世界,而当世界变得人人都能自取,保管就成了一种多余。

为什么是这个暑假,答案不在任何一件事上,而在很多件事攒到了一起。 积羽沉舟,群轻折轴 ,说的正是这个暑假的分量,轻重不一的几件事攒了一路,到了这个暑假一起压了下来。

先说最表层的一击,天气。今年暑期台风、汛期和高温撞在一起,桑拿天变成炙烤天,极端天气一轮接一轮,对户外集体行程的冲击最直接,而团队游偏偏是户外的、集体的、按行程表走的,天气一乱整团泡汤,退改纠纷缠身,这是最轻的一个因素。

天气是短痛,下一个旅游旺季天好就能缓;钱包是长痛,一时半会儿松不下来。游客不是不想出门,是捂紧了口袋,去年暑期就已经是旺丁不旺财,人来了钱没花,人均消费往下走,而消费降级对跟团游是两头挤压,一面砍掉购物和隐性消费赖以存活的土壤,一面让捂紧钱包的人绕开旅行社。

再说说见怪不怪的舆情。或者,业内可能忽略了舆情的杀伤力。传统媒体时代负面新闻叫曝光,自媒体时代叫舆情。二十年前也有低价团、也有导游逼购物,媒体也年年曝光,旅行社团队市场恰恰是在年年曝光里活了二十年。但自媒体时代的舆情和二十年前的曝光,杀伤力不是一个量级。过去的曝光是点状的、有半衰期的、几天就翻篇的,一张报纸登完就进了回收站,游客的信息渠道就那么几条,负面新闻很快被新的新闻盖过去。今天的曝光是网状的、永久留存的、搜得到的,一条视频经算法投喂给几千万人,然后永远躺在搜索框里,任何一个想报团的人,搜一下云南跟团游,跳出来的第一条不是风景,是导游骂你是搅屎棍。这不是曝光一次,是永久公示。这也根本不是几条好导游、正规旅行社的新闻所扭转的。

过去传统媒体时代,负面曝光和旅行社的可修复商业模式是配套的,曝光一次、罚一次、整改一次、游客忘了、重新开张,这是一套循环。这是渐进流失,旅行社还有时间和机会去补救。但海量自媒体几何级数传播把口碑这件事升级成了预期。预期是硬的、即时的、不可修复的。游客还没出门,在手机上刷到那条视频,就已经形成了跟团游等于被骂、等于被逼购物的判断,他根本不会走进旅行社的门,你就没有补救的机会了。

舆情伤的是预期,政策锁的是场地。 2026 年 7 月,山东省出台中小学研学新规,把研学从旅行社的一门生意重新定义成学校为主体的活动。研学本是团队游萎缩之后旅行社最指望的一个出口,把学生凑成团这个动作看上去需求刚性十足,可政策真正的厉害在于它证明了一件事,连最刚性的组团场景都可以在旅行社缺席的情况下照样成立。而一个只剩动作却找不到场地的生意,本质已经空了。

政策锁住的是一个场景,技术锁住的是所有场景。手机用了十年,把价格的信息差磨平了, OTA 又顺手把旅行社私下谈来的团购价摊在比价栏里,规模议价这条后路也被断了; AI 是这两年突然跨过来的,从只会聊天的东西变成能查实时价格、能排行程、能当向导的助手,旅行社最后那句你还得靠我帮你规划,就在这个暑假被 AI 接走了。

技术抹平的是能力差,一老一小代际换掉的却是人本身。原来暑期乌央乌央的亲子游好像少了许多,正儿八经的表述是人口结构调整,大白话说是孩子少了,这是“一小”的市场基础在缩小。而“一老”,原来跟团的那批老人是上一个技术时代的遗民,如今走不动了,身体先于市场退了场;接替他们退休的新老人是六零后七零后,会用手机抢票、看地图、查点评、下单订房,近半数偏爱自由行,他们不是不会旅行,是不需要别人替他们旅行,一个消失、一个转移,银发这个团队游最后的退守地被代际断层一点点掏空。团队游退守的每一个地方,出境、长途、亲子、银发,都不是终点,全是过渡地带,因为它赖以生存的不是某一个市场,而是某一代人的活法,而活法一旦换了代,就没有任何经营技巧能把一个时代重新请回来。

而比换掉人更根本的,是换掉人出行的那套方式,这是最重的一个要素。旅游是人在空间里的流动,而流动的方式从来就决定了流动该被谁组织, 2025 年山东自驾游的比重已经到了 63.27% 这个历史最高点,今年不出意外还将走高,电动车又把长途出行的能耗成本大幅拉低,把一场长途远征压成一次说走就走的日常,于是当电动车把长途流动的主导权还给了个人,旅行社赖以立身的交通组织权就从它手里转移到了每一个有车人的方向盘上。信息差被拆,旅行社丢的是差价;交通组织权被收,旅行社丢的是存在的理由,因为组团这件事的物质前提,正在这一代人的方向盘上一寸寸消失。

这几件事轻的轻、重的重,没有一件能单独压垮一个市场,可它们在同一个暑假攒到了一起,就凑成了那个临界点。

断崖之后,旅行社必须转型,没有人会向断崖狂奔。

头一条,是从组团者转向能力提供者。旅行社真正的家底从来不是发团的本事,而是对目的地的熟悉、对资源的整合、对风险的控制,这些本事以前打包卖给游客,现在可以拆开做成接口,开放给平台、开放给渠道,尤其开放给游客自己的 AI 智能体系统。 AI 时代,旅游商业模式或许再一次从集中走向分散,在这个过程中旅行社可以发挥最重要的作用就是担责。 旅行社转型的方向就是在 AI 时代锚定这个位置。

第二条,是从大众团转向复杂场景的窄门。大众的、标准的、能自助的团已经被自驾、自由行和平台接走,抢不回来也不用抢,剩下的是出境、高端定制、康养、探险这些复杂度高、风险高的场景,在这些场景里 AI 负责个性化,人负责临场应变,宽门已经关了,活路在窄门。

第三条,是从卖行程转向卖体验。以前说过,传统导游的发展方向是旅游产品主理人,而旅行社可以成为目的地体验产品的组织者和接口,为 AI 智能体提供信息或者产品的 API 。

这三条路说到底都绕不开 AI 。会用它的人把它当成自己的手,去接游客的系统、守复杂的场景、扛服务的责任;不会用它的人,还在等游客回来报团。 AI 这件事,别人的演示替代不了自己的手感,旅行社要补的正是这堂课,亲自去问、亲自去试、亲自去用。

旅行社曾经的价值,在于替那些不会旅行、不敢旅行、懒得旅行的人,把陌生世界折叠成一张明码标价的行程单;如今手机替每个人摊开了这张行程单, AI 替每个人算清了这趟行程,游客自己就能把山河装进自己的计划里,旅行社手里剩下的就只有一张越来越薄的中介执照,和一群越来越不肯被折叠的人。

断崖不是市场抛弃了旅行社,而是组织权终于回到了游客自己手里;旅行社要做的不是把这面执照再举高一点,而是学会把组织权交出去、把能力开放出去、把责任扛起来,再亲手把 AI 变成自己接住智能体系统、守住复杂场景、扛起临场责任的那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