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向军从清明上河园招聘读出景区转型:门票经济正在让位体验经济,新媒体、宋文化服务和AI能力会决定景区下一张名片。招聘表有时候比战略报告还诚实。

2026年3月7日,开封清明上河园景区发布了二十个岗位的招聘公告,或许会成为解读国内旅游景区转型的绝佳文本。这不是一份普通的招聘,而是一面镜子——照见景区从“门票经济”向“体验经济”的艰难转身,照见传统文化IP与现代商业逻辑的碰撞融合,也照见AI时代来临前夜,旅游企业人才策略的焦虑与探索。从体制内艺术人才的市场化流动,到宋式美学的符号化消费;从算法平台的流量博弈,到AI时代的价值重估,这则招聘启事浓缩了一个行业的进化轨迹。

需要说明的是,没有内部信息,仅仅就事论事,表达不恰当地方,请景区伙计们海涵。

从殿堂到天桥

演艺编导、舞美设计、武术指导、音乐编曲——这些岗位在五年前只可能出现在专业院团或事业单位的招聘启事里,如今却列在清明上河园的公告中。文化人才从体制内走向旅游市场,这条路走了快十年了,现在到了明牌阶段。

景区搞演艺早已不是新鲜事,从早期的外包租场到后来的请团驻演,再到现在的自建团队,每一步都在把旅游吸引物内容攥得更紧。演艺不再是景区的配套装饰,而是正式被纳入核心产品序列。从买节目到养团队,商业模式完成了从赚门票差价到靠体验增值的切换。

但体制与市场的鸿沟,不是靠一纸招聘就能填平的。专业院团出来的人习惯了创作优先的思维,景区需要的是游客买单的逻辑。编导习惯了一个本子磨半年,景区可能要求一个月出三台戏;演员习惯了舞台上的一束追光,景区要求的是三百六十度的沉浸互动。

未来景区应该有一套旅游市场翻译机制。让创作团队明白,你写的本子就是游客买票的理由。也让运营团队理解艺术生产的规律。天桥的生意需要天桥的灵活性,但天桥想做出名堂,也得有殿堂的专业底线。

从图文到算法

文案创意、摄影剪辑、短视频编导、创编策划——清明上河园一口气放出四种新媒体岗位,全部指向抖音、视频号、小红书这些短视频阵地。景区的营销重心,已经从官网和公众号的时代,迁移到了算法推荐的平台逻辑里。

四种新媒体岗位覆盖了从策划、拍摄到剪辑的全链条,说明景区已经意识到:游客的时间被短视频切割,注意力在十五秒内决定去向。比起那些还在守着官网发通稿的景区,这种布局已是很大的进步。

但细看岗位要求,会发现一个裂缝:招聘要求编导熟练使用剪映、Premiere,摄影要精通达芬奇调色,文案要具备写作能力——整套技能树停留在2023年。没有一处提到AI内容生成,没有一句涉及智能剪辑、自动脚本、AI绘图这些已经闹翻天的平台。

目的地营销规则已经出现变化:不是人追热点,是AI辅助人预测热点。景区招的是会操作软件的手,但市场需要的是懂算法逻辑、会用AI放大的脑。

现在景区更新招聘标准时,应该把AI平台使用能力写进优先条件。不是要求人人成为技术专家,而是要求从业者具备与机器协作的思维。毕竟,在算法主导的传播时代,会不会用AI,可能决定内容的传播半径。

从岗位到生态

餐饮服务员、茶会服务员、会议接待员——清明上河园一口气列出的服务岗位,覆盖餐饮、会务、接待等多个触点。这种配置透露出一个信号:景区不再满足于做一个“看景的地方”,而是要打造一个“待得住的目的地”。当游客从过客变成住客,服务就从配套变成了核心产品。

但仔细看这些岗位的设置,会发现一个矛盾:景区想要目的地化的体验,却用工业化的分工来支撑。服务员只管餐桌,接待员只管签到,各管一段,互不交叉。这种设计在成本控制上是高效的,在体验创造上却是低效的。

更深层的问题是用工策略。基层服务岗位多采用劳务派遣,表面上是应对季节性波动的灵活之举,实则是对服务价值的低估。劳务派遣确实解决了“人来人走”的流动性难题,但也切断了员工与品牌之间的情感连接。

景区需要思考服务的价值定位。地中海俱乐部的“GO”模式值得参照——他们把一线员工培养成多面手:会服务、能带活动、能表演、能陪聊,一个GO就是一个小型的体验中心。服务员不仅仅是端盘子的,而是懂文化、会互动、能创造惊喜的体验设计师。

清明上河园的优势在于宋文化IP。如果能把一线服务人员培养成宋文化GO——既懂礼仪、又能讲故事、还会即兴互动——那将是一道竞争对手无法复制的风景线。这需要投入,需要时间,需要打破劳务派遣的惯性。

毕竟,游客分不清谁是派遣谁是正式,他们只会记住这家景区服务好不好。而现在,承载这份好不好的人,恰恰是最需要稳定性的那一批。

从安全线到风景线

形象安保员、安保员——清明上河园的两类安保岗位,把同一个职业分成了两条轨道。这种设置说明景区已经意识到两件事:第一,安全是景区运营的第一要务;第二,安保人员站在门口就是景区形象的一部分。能把安保从后台配套提升到前台展示来考虑,这种意识本身有了超前的味道。

景区可以考虑打通两类安保的晋升通道:基层安保通过培训和考核,有机会转岗形象岗;形象岗也要定期参与巡逻排查,熟悉园区每个角落的安全细节。安全不是静态的站岗,而是动态的体系;形象不是少数人专利,而是整体专业度的外显。

毕竟,游客分不清谁是形象岗谁是巡逻岗,他们只会记住这家景区安全不安全、专业不专业。而真正的安全,需要每一个人都具备同等的警觉性和服务意识。

从技艺到装束

北宋东京也就是开封当时可是国际大都会,而樊楼是正儿八经最顶级旅游餐饮娱乐场所。《东京梦华录》描述了当时樊城的服务员:“客坐,则一人执箸纸,遍问坐客。都人侈纵,百端呼索,或热或冷,或温或整,或绝冷、精浇、臛浇之类,人人索唤不同。行菜得之,近局次立,从头唱念,报与局内”。一桌十数人,各有偏好,服务员须一一记下,唱念无误;更有“左手杈三碗,右臂自手至肩驮叠约二十碗”一个人端20多只碗的身手。这是技艺,更是功夫——记性、口才、应变,缺一不可。

对比清明上河园的招聘:餐饮服务员“能适配宋式服装,形象气质佳”,茶会服务员“性格开朗活泼,能适配宋式服装”。将“形象装扮”与“服务技能”并列,说明景区已经意识到:一线服务人员也是目的地吸引物的一部分,而不只是后台支撑。从“用人”到“塑人”,从“功能满足”到“体验设计”。

但要求止于“穿得宋”,未提“记得准”“说得清”“应得变”。当樊楼的服务者凭技艺成为千古传颂的吸引物,而今人若只凭装束成为拍照布景,服务的价值便被窄化为一张皮相。毕竟,游客可以对着宋服自拍,但唯有服务员口中的宋人雅趣、席间应变,才能让他们真正走进汴京。

景区不妨在形象之外,再添技能一栏:培训服务员记住熟客偏好,讲解菜品典故,在席间创造惊喜。让“宋式服务”不只是视觉符号,而是可感知、可记忆、可传播的体验本身。毕竟,当预制菜抹平了口味差异,当古建可被复制,唯有活人的技艺无法搬运,也不该比老祖宗做得更差。

从制作到运营

新媒体营销员(摄影剪辑方向)——岗位职责要求“独立完成从创意策划、脚本撰写、实地拍摄到后期剪辑的全流程”,还要“针对抖音、小红书两大平台的风格与算法差异”制作内容,既要“短平快”的爆款视频,也要“精致有调性”的种草内容,更要“协助优化视频发布节奏和互动策略”。

这套要求勾勒出当下目的地营销的完整图景:不再是拍一支宣传片挂在官网等人点击,而是建立“内容生产-平台适配-流量运营-用户互动”的全链路体系。从前期策划到后期投放,从抖音的算法逻辑到小红书的种草语境,从直播支持到评论区互动——景区意识到,目的地营销已经进入了精细化运营时代。同一个清明上河园,在抖音上要用钩子抓住注意力,在小红书上要用氛围感照片激发向往,这背后是平台思维取代物料思维的深刻转变。

这种布局值得肯定。当多数景区还在把短视频当电子宣传册时,清明上河园已经在构建多平台、差异化的内容矩阵。通过“爆款+深度内容”的组合拳,既能获取即时流量,又能沉淀品牌心智;通过“拍摄+运营”的一体化,让内容生产紧贴市场反馈。

当然,技术体系搭建好后,叙事能力才是护城河。会调色、懂算法、能追热点,这些能力能确保内容“被看见”;但能否用30秒讲清一个宋代典故、能否在镜头里拍出汴京的烟火气、能否让观众隔着屏幕感受到穿越的冲动,这些才是决定内容能否被记住的关键。目的地营销的最终战场,不在平台算法里,而在游客的心里。

从当下到未来

电工、水工、特种设备维保员——这些被国外劳动力市场研究列为“AI几乎无法替代”的安全职业,在清明上河园的薪酬体系里,电工是4900到7400元,水工是3800到6000元;而音乐编曲、舞美场景设计等“可被AI辅助”的岗位,起薪便是5900到10000元。这种“越难被机器替代,薪酬越低”的倒挂,初看反常,细想有其现实逻辑。

当下的估值体系里,电工水工的技能虽难被算法复制,但市场供给充足、培训路径清晰、可替代性强,更重要的是,其价值往往只在“出故障时才被看见”,日常处于隐形状态;相比之下,编曲、舞美的产出是可见的、可展示的、可直接转化为内容资产的,且被默认为更稀缺的“创意能力”,溢价自然更高。

但AI的渗透速度正在动摇这套逻辑。当生成式AI可以辅助写配乐、自动出设计稿、批量渲染场景时,“创意岗位”的稀缺性正在快速折旧;而当智能电网、物联网设备、自动化系统越来越复杂时,能在现场凭经验判断故障、动手解决问题的“硬技能”,反而可能成为真正的瓶颈。未来的景区运营,或许面临一种反转:内容生产被AI大量接管,创意供给过剩;而物理世界的精细操作、突发状况的应急处置,成为难以外包的核心能力。

景区此刻的薪酬结构,是基于“当下谁更难招”做的定价。但定价不仅反映现状,也在塑造未来——当持续用薪酬信号告诉年轻人“做设计比修电路更有前途”时,也在为五年后的人才结构埋下伏笔。那时的景区,会不会发现最难找的不再是会剪映的编导,而是能看懂电路图的电工?

这不是确定性的预言,而是开放性的提醒:在AI重构一切的时代,“免于替代”不等于“价值稳固”,今天的高价与低价,可能正是明天的伏笔。

从观览到造境

特种设备维保员——这个岗位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当景区需要专门的人员来维护大型游乐设备,说明清明上河园的产品形态已经发生了质变:不再只是走走看看的古建筑群,而是拥有了动态体验设施,这是从静态观览到沉浸体验的跨越。

回顾旅游产品形态的迭代,这条脉络清晰可见:早期的景区是旋转木马时代——简单的机械游乐作为配套;后来进入过山车时代——刺激的大型设备成为独立吸引物;现在则迈向沉浸时代——AI、VR、AR、全息投影等技术正在重构体验边界。特种设备维保员的招聘,意味着清明上河园已经从观景走向了造境,游客不再只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是场景的参与者。

新岗位意味着新业态。今天的维保员保障的是物理设备的安全,明天景区可能需要“虚拟场景运维工程师”来保障数字世界的稳定,需要“沉浸式戏剧技术导演”来协调虚实融合的表演,需要“AI NPC训练师”来调教数字人。这些岗位现在的招聘里还没有,但两三年后可能成为标配。当技术不断拓展体验的边界,景区的人才结构也必须随之进化。

旅游产品的本质正在发生变化:从“我在这里看到什么”变成“我在这里经历什么”。清明上河园招聘特种设备维保员,表面上是在招一个修机器的技工,实际上是在宣告:景区不再只是历史的展示橱窗,而是正在变成梦境的制造工厂。

未来已来,只是先于此处落脚。

一张招聘启事,是这个景区向未来投下的一张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