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闫向军以司机和乘客的五种分工说明:调用AI技能不等于掌握技能,人应随任务调整角色,重建理解、判断、调整与学习的能力。

一个不会开车的人,坐上汽车,也能抵达远方。他没有驾驶技能,但出行能力扩大了。

这件事并不矛盾。我们不必亲自掌握所有技能,才能获得相应的生活和工作能力。但它也留下了一个问题:到达远方,究竟是因为自己会开车,还是因为有人替自己开车?两者带来的便利可能相同,背后的能力结构却完全不同。

理解人与AI的关系,需要分清这一点。

简单地说,技能是完成具体任务所需要的操作和方法,能力则是在实际条件下,把知识、技能、经验和可用资源组织起来,稳定地把事情办成,并在情况变化时作出调整的本领。

AI带来的变化,不只是替人完成某些操作,更是让原本属于个人的部分技能,可以从外部调用。于是,一个人亲自掌握的技能,和他能够完成的事情之间,不再存在那么直接的对应关系。

也就意味着,能够调用一种技能,不等于自己已经掌握了它;没有亲自掌握全部技能,也不等于自己没有能力。

可以拿司机和乘客的关系,说说人与AI的关系

人是司机,AI是乘客

让AI写一段文字、生成一张图片,再把结果展示出来,或者加以利用。拿豆包聊聊天,倾诉一下烦恼,获得一些安慰。这些都是使用AI,但没有改变一个人的工作方式。

在这样的关系中,人是司机,AI更像坐在旁边的乘客。

人按照原来的习惯做事,沿着原来的路径工作。AI会说话、会提供建议,也能随手拿出一些令人惊讶的作品,但它并没有真正进入工作的关键环节,没有承担稳定的职责,更没有改变整件事情如何完成的模式。

可以把这种使用关系称为“聊天智能”:AI主要是交谈对象,也是一个能够随时提供内容的“工具”。

问题在于,AI展示出来的本领,很容易被人算到自己的能力账上。

AI生成了一幅漂亮的画,人便觉得自己似乎有了设计能力;AI写出了一段有见地的话,人便觉得自己的认识也达到了相应深度。把这些结果拿出来展示、炫耀一番,还可能进一步强化这种感觉。

不过作品来自自己的指令,不意味着作品所需要的全部本领已经属于自己。

AI展示出来的熟练,不会因为发生在自己的聊天窗口里,就自动变成个人的技巧。不能把获得了帮助,直接等同于形成了能力。

判断能力是否真正发生变化,需要再追问一步:面对新的要求,自己能否有针对性地调整?面对不合适的结果,能否知道问题在哪里?面对条件变化,能否重新调整完成过程?

在这个关系中,要警惕两个幻觉或者两个自认为:一是能力的幻觉,使用了AI,自认为能力已经改变;二是自负的幻觉,AI不过是个工具,能力远不如自己,不必认真对待。

AI是代驾,人是乘客

当人开始把一个任务,甚至一项完整工作交给AI,关系便发生了变化。

AI不再只是陪聊,而是开始承担执行。人提出要求,说明条件,检查结果。这就进入了“工作智能”的范围:AI开始替人把事情往前推进。

此时,AI是代驾,人坐在乘客的位置上。

人未必亲自处理每一个步骤,却需要知道这段工作为什么做,应该做到什么程度,哪些条件不能突破。换句话说,人交出的是具体操作,但仍然承担任务的界定和结果的判断。

这种变化可能减少对某些操作技能的依赖,却会提出新的技能要求。

过去,一个人擅长把交到手上的任务做好,就可能是一名熟练工作者。现在,他还需要把一个含混的愿望,转化成可以执行的任务。

会做事与会说明要做什么,在能力上是两码事。

“帮我做得好一点”“再专业一点”“写得有深度”,都表达了期待,却未必明确了标准。代驾可以开车,却无法凭一句“带我去一个好地方”,就确定什么才是这位乘客真正需要的目的地。

因此,指挥AI并不只是会下命令,更不是把提示词写长一点。它要求人能够辨认问题,说明限制,理解取舍,并找到检验结果的依据。

这些本身也是技能,需要学习和练习,不会因为人开始当委托人,就自然拥有。

从陪聊式的生成,到可委托的工作,这是AI应用的两个阶段。

代驾关系中的能力,在于能否调用外部的执行本领,促成进展为自己需要的可靠结果。

人是司机,AI是副驾驶

另一种常见关系,是人继续组织工作,AI在旁边提供材料、建议、分析和局部执行。

人是司机,AI是副驾驶。

人的既有知识和技能仍然发挥作用,AI扩大了他可以调用的信息、方法和处理手段。人不必每一段内容都亲自写,每一个方案都独自想,却主导工作推进,并据此作出调整。

这或许是许多人理解的人机协同。

不过,协同不是把人和AI放在一起,能力就自动相加。

AI既可能放大人的长处,也可能暴露人的不足。

真正有效的协同,需要人允许AI提出不同意见,也需要人具备辨别这些意见的本领。只让AI证明自己正确,不是充分利用AI;不加判断地接受AI的反驳,也不是开放。

人的能力体现在哪里?体现在能够比较不同解释,辨认各自成立的条件,在证据不足时保留疑问,并根据实际结果修改原有判断。

这种能力也不能被概括成一句空泛的“判断力”或者“批判性思维”。它需要落实为具体动作:检查依据,找出关键假设,尝试改变条件,比较不同方案的代价。

更重要的是,人当司机,不意味着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如果人坚持抓住所有操作,只允许AI润色文字、调整格式,那么,原来的工作流程可能只是变得更快,却没有被重新组织。保留的未必都是有价值的技能,也可能包括已经没有必要反复投入的劳动。

人的主导权,不是通过做得最多来证明,而是通过作出有根据的关键判断来体现。

AI是司机,人是副驾驶

下一步,当AI能够连续完成工作,人主要负责观察、审核和处理异常,位置就再次发生变化。

AI是司机,人是副驾驶。可以吗?

这时,人最容易获得一种新的安心感:虽然AI在做,但最后还有我把关。

然而,“由人把关”只是一种分工安排,并不证明这个人具有把关能力。

如果人不知道这项工作为什么这样进行,不了解关键条件,也无法识别结果中的问题,那么,最后点击确认,只是增加了一个动作,并没有增加可靠性。

这里真正的纠结是:当人不再经常驾驶,他是否仍然具备驾驶的能力?

过去,许多判断来自反复执行。亲手做过,经历过失败,处理过偏差,逐渐理解什么地方容易出问题。现在,操作可以被跳过,但形成判断所需要的认识,并不会因此自动补上。

一个尚未理解业务的新手,不能仅仅因为会向AI提问,就立即成为合格的监督者。一个长期只看结果、不接触关键过程的熟练者,也不能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判断力永远不会受到影响。

这需要重新设计能力的形成方式。

或者,人类即将失去“吃一堑,长一智”的能力训练过程和方式。

否则只有一个“人随时可以接管”的说法,却没有接管能力,这种副驾驶就只是名义上的。

AI是司机,人是乘客

前面的几种关系,虽然分工不同,但通常还保留着一个前提:人决定要做什么,AI帮助实现。

最后一种关系,则进一步触及这个前提。

AI不仅执行,还参与选择方法、安排先后、判断优劣,甚至帮助确定目标。人不再持续介入,只接受整个系统提供的服务。

AI是司机,人是乘客。

我们会把决定权交出去吗?

会。至少在一些事情上,人完全可能主动这样做。因为持续作决定需要时间、注意力和知识。只要委托能够带来足够的便利与可靠性,人就有理由不再事事亲自判断。

因此,不能把人与AI的关系建立在“人永远只交出操作、不会交出判断”这个前提上。

在这种关系中,人的能力并没有消失,而是面临更根本的要求。

首先,人需要有认识自身需要的能力。

其次,人需要有判断何时可以信任的能力,不是笼统地相信AI或怀疑AI。

还有,人需要保留改变安排的能力。知道自己可以选择,与实际拥有其他选择,是两回事。

最后,人需要维持继续学习的能力。并不是所有旧技能都必须保存,但一个人不能彻底失去理解新问题、建立新判断的途径。

真正需要重建的,是能力,而不只是技能清单

从AI做乘客,到AI做代驾、副驾驶,再到AI成为司机,变化的并不只是它承担了多少工作,更是人的能力怎样建立。

有些技能可以不再投入大量时间,有些技能需要保留,有些过去不突出的技能则变得重要。人的行动范围可能扩大,独立操作的熟练程度却可能降低;个人工作效率可能提高,对系统的依赖也可能加深。

这些变化可以同时发生,并不矛盾。

还要承认,不是所有技能的减少都叫退化,也不是所有保留都叫坚守。值得放下的,是能够可靠交付、风险可控、没有必要继续占用大量精力的操作;值得保留和发展的,是那些支撑理解、判断、调整与学习的本领。

这五种关系,不是五个固定等级。同一个人面对不同任务,可以坐在不同位置。坚持永远当司机,可能是在浪费精力;习惯永远当乘客,也可能逐渐失去选择。

最值得警惕的,不是AI坐上了驾驶座,而是人坐在乘客的位置,却仍然以为自己拥有全部驾驶本领。

最值得追求的,也不是永远不交出方向盘,而是无论坐在哪里,都知道自己为何出发以及何时需要改变这趟行程。

这个新时代,除了你之外,车内一定还有AI,只是位置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