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数字文旅专业,闫向军真正拆的是旧旅游管理解释不了AI时代文旅:专业不能做工具拼盘,主线应是把文旅资源转成信息,再进入AI可理解、可生成、可运营的系统。
最近,数字文旅作为新专业获批,在业内激起不少讨论。在此之前,传统旅游管理本科专业在一些高校陆续停招、撤销。一个新专业被迎进来,一个老专业被请出去,难免让人议论纷纷。
讨论来讨论去,得先想清楚、搞明白数字文旅专业的三个“左右为难”。
第一个,是数字文旅专业和旅游管理专业的左右为难。
旅游企业会设立“旅游营销岗”的同时另外加一个“数字营销岗”甚至“AI营销岗”吗?他们有什么区别?
数字文旅专业的设立好像有个模糊的前提假设:旅游机构或者企业的人员岗位有三拨人,一拨人做旅游业务,懂产品、线路、服务、游客、资源和现场。一拨人做技术,懂AI、系统、平台、数据、算法和工具。那么问题来了:是否还需要第三拨人,也就是所谓“复合型人才”?
如果回答“不需要”,数字文旅专业就没有独立存在的理由。旅游问题交给旅游管理人才,技术问题交给技术人才,两边协作就行了。
如果回答“需要”,那就必须说清楚:这拨人到底复合在哪里?如果只是懂一点旅游、懂一点技术,那不是复合型人才,而是两边都沾一点、两边都立不住的人。真正的复合型人才,不是夹在业务和技术之间当翻译,而是能看见技术怎样改变业务的边界、结构和价值生成方式的人。
再深层的问题是:培养复合型人才,是让技术人员懂旅游?还是让旅游业务人员懂技术?或者另起炉灶培养“数字文旅”人才?
往远里说,从二三十年前旅游业信息化开始,这个问题一直都在。如果这个根本问题想不清楚,数字文旅专业就容易长在一块松动的地基上。
第二个,是传统课程和技术课程之间的左右为难。
往传统一边走,课程还是旅游学、景区管理、酒店管理、旅行社管理、目的地营销,再加几门大数据、人工智能、程序设计。看上去像新专业,其实是旧旅游管理专业装上了一块电子仪表盘。
往技术一边走,又容易把专业办成半个计算机、半个互联网运营。学生学了数据分析、平台运营、程序工具,却未必懂游客为什么会被一个地方打动,也不懂一个景区现场的复杂性。
这不是融合,而是拼盘。拼盘的问题不在于东西少,而在于没有主菜。
从课程设置上说,一个更深层的考虑是,传统的旅游类专业也会加大甚至革新原有的课程结构,这不是简单的穿鞋戴帽,而是必然趋势。那么,两者的区别又是什么。
第三个,是数字课程和AI课程之间的左右为难。
未来“数字文旅”会改为“智能文旅”吗?按照许多人理解的“数字文旅”专业出现的逻辑,好像是这样的。
不少人会说,数字文旅嘛,当然要开数字营销、数字产品、OTA运营、短视频传播;AI来了,再加AI导览、AI文案、AI客服、AI营销。这看上去顺理成章,其实只是把“工具箱”越堆越满。
问题在于,数字文旅不是工具课的集合。它如果只是追着技术,追着平台、软件和应用跑,4年后学生毕业时,工具已经换了一轮,课程很可能还停在旧版本。用旧课程追新工具,最后往往既追不上工具,也解释不了变化。
左右为难的出现,是因为数字文旅专业有两个常见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它理解成“数字+文旅”。
这是一种加法思维:左边文旅,右边数字,中间用“复合型人才”粘一下。结果往往是学生两边都学一点,两边都不深。懂一点旅游,不足以判断文旅场景;懂一点技术,不足以解决技术问题。最后变成谁都能说两句,谁也替代不了。
当然,也可以寄希望学生两边都强,还能够在自身融合起来,但这更像对个体天赋的期待,而不是一个专业可以稳定交付的培养方案。
第二个误解,是把它理解成“用数字做文旅”,再进一步变成“用AI做文旅”。
这比“数字+文旅”更隐蔽,也更容易让人觉得正确。因为它承认数字工具有用:用数据看客流,用短视频做营销,用平台卖产品,用AI写文案、做讲解、答游客问题。问题是,它仍然默认文旅本身没有变,只是做文旅的办法更先进了。
这是最大的误区。
数字文旅真正改变的,不只是怎样做文旅,而是什么正在成为文旅。
过去,一座景区主要是空间资产;今天它同时是内容资产、数据资产、社交资产和算法资产。过去,一个目的地靠资源吸引游客;今天它还要被平台识别、被AI理解、被游客在无数信息比较中选择。过去,游客到了现场才开始体验;今天从刷到视频、看评价、问AI、收藏路线那一刻,体验已经提前发生。
所以,数字文旅不是用数字工具服务文旅,而是文旅活动本身被信息环境重新组织。真正的变化不是工具进入了文旅,而是文旅被改写成一种信息活动、连接活动和生成活动。
这里就出现文旅和数字第一个的融合:信息融合。
旅游从来是信息活动。游客去哪里、信谁、买什么、怎么玩,背后都是信息在流动。数字文旅要研究的,不是把旅游资料搬到线上,而是把文旅资源、游客行为、平台规则、现场服务、经营判断组织成一套可流动、可反馈、可改进的信息系统。
到了AI时代,还会出现第二个融合:词元融合。
这听起来抽象,但很关键。AI并不是像人一样完整理解一座城市以后再推荐它。它会把文字、图片、评价、路线、价格、位置、历史、问答拆成更小的单位,再根据游客问题重新组合答案。
这意味着,文旅资源不只是要被人看懂,还要被AI读懂。目的地信息如果空泛,AI生成的答案就空泛;信息如果混乱,AI推荐就可能偏差;信息如果不进入模型能够调用的结构里,再好的资源也可能被忽略。
词元融合更深层的意义在于,它会改变数字文旅的底层架构,并与人的能力叠加在一起。过去,人理解资源,再把资源讲给游客;未来,资源还要进入机器能够理解、调用和生成的系统之中。谁不能被理解,谁就可能在新的入口处沉默。
数字时代的重点,是旅游如何进入信息系统。
AI时代的重点,是旅游信息如何进入生成系统,人的判断又如何在系统生成中保留位置。
这就是AI时代数字文旅的底层逻辑。它不是传统旅游管理的延伸,也不是信息技术在旅游业的分支,更不是数字营销和AI应用的组合。它真正要解决的是:文旅价值如何在信息系统和AI生成系统中被重新组织。换句话说,它研究的不是给旧文旅装上新工具,而是研究文旅如何在新的认知秩序中重新存在。
据此,数字文旅专业至少要围绕一条主线展开:文旅资源如何转化为信息,信息如何转化为游客体验,体验如何转化为数据反馈,数据和内容如何再进入AI生成与运营决策。这条主线一旦立住,课程才不会散成工具清单;这条主线如果立不住,专业名称再新,也只是把旧问题重新包装一遍。
哪怕按照最保守的预计,4年后,今天入学的学生毕业时,AI已经不是新技术,而是默认环境。游客问AI去哪儿,企业用AI做产品,景区用AI做服务,目的地用AI做传播,管理部门用AI看风险。那时,学生如果只学传统旅游管理,会发现很多基础工作已经被系统接走;如果只学数字工具,会发现工具更新太快;如果只学AI应用,又会发现自己不懂文旅现场,生成出来的东西漂亮但空。
数字文旅真正要培养的人,不是半个旅游人加半个技术人,也不是会用AI做文旅的人,而是能把文旅资源翻译成信息、再把信息组织成AI可用材料的人。更准确地说,是能够让文旅价值在游客的体验、平台的规则和AI的生成之间被看见、被理解、被选择的人。
这个专业的命运,就取决于能不能从“加法思维”和“工具思维”里走出来。
如果走不出来,数字文旅会变成一个热闹的新名字,装着一套摇摆不定的旧课程。真正难的不是开设数字文旅专业,而是承认:AI时代的文旅活动,已经不是旧旅游管理能够完整解释的对象了。
一个专业的成立,不能只靠时代给它起名;它必须回答时代究竟改变了什么。
